在整體改善教育生態的過程中，家長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因素。家庭教育的功能并不是幫助孩子提分或幫助老師改作業，而是發現孩子與眾不同的獨特稟賦、特長、興趣、愛好，然后鼓勵孩子自我發現、自我實現。學校老師面對的是幾十個孩子，不可能對他們進行個性化的特殊關注——這是家庭的責任。

家長應樹立放眼長遠的教育和職業價值觀。今天家長中彌漫著一種短期的極度功利主義的觀念，認為“上學就是為了考一個好大學”。于是最近關于普通高中和中職招生比例5﹕5的問題引發了一輪新的焦慮。其實，這不是新的政策，上世紀80年代就提出來了，而經合組織發布的2018年教育概覽顯示，一些歐洲國家高中階段職業教育的占比遠遠超過了50%：芬蘭71%，德國70%，荷蘭69%，瑞士65%，奧地利58%，澳大利亞56%，意大利56%。

名校文憑很大程度上滿足的是家長的虛榮心，而好的教育應該讓每個人找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、發自內心具有熱情的事情去實現它，走向自我實現，而不是把教育作為一塊敲門磚、一個功利性尤其是短期功利性的工具。

我國從上世紀80年代中期就開始參加高中階段的國際數學（以及化學、計算機科學）的奧林匹克競賽，產生了很多金牌得主。但后來這些金牌得主很少在做科學研究，而是不少人搞房地產、做股票去了。以培養拔尖創新人才為宗旨的中科大少年班，2500余名畢業生中，從事科技工作的不到20%。很多藝術人才也是這樣，拿了大獎得到名校加分就不愿意在藝術上提升了。可見，不管是學術領域還是藝術領域，比專業特長更重要的是發自內心的愛好和熱情，勉為其難是成不了拔尖人才的。

疫情以來，外賣騎手隊伍不斷擴大，據說其中數萬人擁有研究生學歷。一方面，這些騎手是自強自立的，他們放棄了所謂的面子，自食其力，非常難得。另一方面，這也說明越是現代社會，職業變化就越快，會計、翻譯、銀行職員等崗位正在大量消失，同時意味著更多新的職業、新的領域、新的技能正在出現。因此，人人都要為不確定的未來做好準備。

所以，教育應著眼于能力培養和幸福提升，發展孩子建立在一些核心素養基礎上的應變能力，如語言表達能力、溝通能力、團隊合作能力、領導力、檢索和收集信息能力等。

科普作家郝景芳最近詳細闡述了她對于未來和職業的見解，非常具有前瞻性，也非常精辟。她說，孩子考上清華、北大的概率大概是千分之一，考上“985”和“211”高校的概率是5%。孩子要多么優秀，才能在同齡人中擠進前5%？這是不是過于苛刻的要求？孩子會不會為了這個目標犧牲掉健康、樂趣、個性發展甚至生命？

郝景芳認為父母要有前瞻性，要看到一個新的職業時代正在到來。現在職場上有大量優質的工作，高薪、體面、有趣、前沿、朝氣蓬勃、需求量巨大，而且不怎么看重畢業學校，只要有能力、有興趣，都可以獲得這些機會。她舉例說，游戲行業、動漫行業、各類設計師行業等，加上互聯網運營、大數據安全、產品經理、建筑設計、影視動漫、綜藝、直播、游戲開發、宇航科技、生態保護、心理咨詢等新興行業和新興領域，這些熱門領域的招聘缺口是非常巨大的。如果家長具有前瞻性，具有一種超越性的未來觀，就知道孩子上不了名校沒有那么可怕，可怕的是孩子沒有任何愛好，沒有任何特長，對新興領域和職業沒有基本的了解，也沒有做過嘗試。

如果家長只知道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去考公務員這么一招，就看不到、不了解獨木橋之外有廣闊的道路可以走，不知道青年一代的職業感和新的社會需求正在出現。只有家長不用自己的虛榮心去綁架孩子的選擇，給孩子一個自由生長的空間，孩子才有機會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。

一個人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，才能夠獲得人生的幸福。中國已經進入了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，今后上大學會變得越來越容易。在這種情況下，比學歷更重要的，是能夠獲得人生幸福——這是教育的最高目標。如果家長能確立追求幸福的價值觀，就會更大程度地尊重孩子、信任孩子，讓孩子去開創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，敢于冒險、敢于探索、敢于進入各個不同的領域，去經歷他們自己的未來。

哲學家周國平說，幸福就是你找到一件你喜歡做的事，并且把它變成你的職業——八小時之內就幸福了；找到一個你喜歡的人一起生活，八小時以外也幸福了，二十四小時都是幸福的。孩子的安全、健康、快樂、幸福，是不是應該成為教育尤其是家庭教育的目標？

教育內卷化形成的內在原因就是家長的價值觀、家長的選擇——能不能采取一種更開明、更寬容的態度對待孩子，不要逼著孩子一定要走一條未必幸福的道路。

（作者系北京理工大學教授）

作者：楊東平

《中國教育報》2021年09月19日第4版 版名：家教周刊